神扬舞蹈

      离中秋佳节还有一个月的时候，照例收到短信一条。发信的是一个中学同学，在我市一家档次颇高的饭店里掌勺。这个时间这个人物，短信内容我不看也能背出来：“现有我饭店月饼销售任务n（n每年在变）盒，价格N元/盒（N每年在变），望兄弟姐妹爷爷奶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，叩谢！注：一盒两盒也不嫌少。” 
      我好歹还是打开短信看了一下，果然，内容大致如此，只是很矫情地加入了今年流行的“囧”、“槑”等字样，顺便为自己报了一喜一忧——喜是新找了一个女朋友，忧是女朋友是也是他们饭店了，言下之意，销售任务变成了2n。 
      我盘算一下，自己并无神通可显，遂不回短信。我们曾经沟通过：这类“末梢”他羞于启齿，帮不上忙我们羞于启齿，于是短信往来，最终石沉大海，不伤脸面，皆大欢喜。 
      相传朱元璋起事时，元朝政府地方当局监视人民森严，军师刘伯温命王昭光制造饼子，将写有“八月十五夜起义”的纸条藏入其中，再使人分送到各地起义军中，通知他们一并响应。“月饼”就这么来了，其“地下工作”色彩，与我们今天短信卖月饼颇为神似：成就成了，不成，也能全身而退。真个是：古有刘基分饼举事，今朝短信问月传情，堪称佳话。 
      当然，这和大多数民间传说一样，属于胡说。翻一翻《明史》就知道，朱元璋淮泗起兵在六月，当然也就没月饼什么事儿了。 
      真正的月饼有说起源于唐，甚至有的上溯到周，但有据可考的，是在宋。 
      苏轼“小饼如嚼月，中有酥与饴”写的是北宋宫中时兴的一种饼，民间称为“小饼”，又叫“月团”，可算是“月饼”两字的雏形。而文献上第一次记载月饼大名，是元初周密的《武林旧事》，其“卷六，蒸作从食”条里列举了南宋末年临安的饼食，其中有月饼。而与之几乎同时的《梦梁录》、《西湖老人繁胜录》以及北宋《东京梦华录》里都未记载月饼，却有不少中秋赏月狂欢的描写。《梦梁录》记载：“王孙公子、富家巨室，莫不登危楼，临轩玩月，或登广榭，玳筵罗列，琴瑟铿锵，酌酒高歌，恣以竟夕之欢。”即便是没钱的，到了这天也比往常欢实很多，“虽陋巷贫窭之人，解衣市酒，勉强迎欢，不肯虚度此夜”。可以想见，当时一定少不了买卖月饼——至于是不是像现在这样提前一两个月开始推销，或者做得有没有现在这么考究，就不知道了。 
      到了明清两朝，月饼更是大行其道。陆启泓《北京岁华记》载：“陈瓜果于庭，饼面绘月宫蟾免。”田汝成《西湖游览志余》云：“民间以月饼相邀，取团圆之义。”说明月饼的制作已经非常考究，而民间互赠月饼的风俗也已形成。清代富察敦崇的《燕京岁时记》里则说：“中秋月饼，以前门致美斋者为京都第一，他处不足食也。”——月饼已经形成品牌了。 
      但既便如此，仍然没有出现豪华月饼。至少民国时期没有。说来很巧，那位卖月饼的饭店大厨的爷爷，年轻时在杭州城南一家糕饼店当过3年学徒。店在上仓桥，叫做“蜜香斋”，有两间门面。平时卖各种酥饼，每到中秋前一个月，就开始做月饼卖。那时候杭州还没广式月饼，都做苏式的。大概有四种：水晶月饼（白糖、红绿丝馅儿）、玫瑰月饼（白糖加些红涩作料作馅儿）、椒盐月饼以及火腿月饼（火腿切碎了混到白糖馅儿里），月饼皮子是面粉混上猪油做的，整个包好后，印上“椒盐”“玫瑰”之类的红印，放在平底铁锅上烘烤。出炉后就陈列在店里，或者由一些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去卖，走得近的当晚回来，远的过上三五天再回，回来后和店里结账。已经90多岁的老人家回忆说，那时候月饼大概几毛钱（民国法币）一个，火腿馅儿的稍贵，“店里一天要卖好几百块钱呢”！我粗粗算了一下，照1933年法币的行情，这家小店在中秋节前，每天光月饼的营业额就相当于人民币上万元。 
      那时候月饼包装很简单，通常是一筒8个，寓意中秋团圆，用油光纸包好了，写上自己的店号。当然也有考究些的，用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，盒子差不多就是火柴盒那种质地，一边放两个月饼，外面再用纸包好。“要稍微贵一点，买这个的送礼比较多。”
 不过好景不长，老人1933年15岁时开始当学徒，到1936年出师的时候，“蜜香斋”却倒闭了。“没人买了，整个经济都不行了。”老人回忆说，“原来就城南有很多糕饼店，一下都倒了。再后来，我们就去打仗了，就再没做这行。” 
      没想到的是，70年后，他孙子到底还是做回了月饼这一行！不同的是，如今这行越做越热闹——不光用千奇百怪的办法卖千奇百怪的月饼，还针对DIY之风卖起了月饼模具。你在淘宝网上搜索“月饼模”，能找到近两千条信息，差别很大：一组水晶月饼模具只要两块五，而一个“木制的、清代”月饼模子40多家都在叫卖，大小形状各不相同，但原理都是在一块木头上挖下去一块凹槽，里面雕着各种不同的吉祥花纹，叫价一百六到一万五不等。最“囧”的一家居然标注——袁府专用花式。乍一看，以为是袁世凯的袁府，再看说明，原来说的是袁枚府上！考虑到《随园食单》的点心单里的确专门介绍过“花边月饼”，“袁府月饼模”倒是显得相当风雅且可信，只是…… 
      好吧，我们不妨来看一眼袁枚写的“花边月饼”究竟是怎么回事儿，然后再决定要不要使用支付宝： 
      明府家制花边月饼，不在山东刘方伯之下。余常以轿迎其女厨来园制造，看用飞面拌生猪油子团百搦，才用枣肉嵌入为馅，裁如碗大，以手搦其四边菱花样。用火盆两个，上下覆而炙之。枣不去皮，取其鲜也；油不先熬，取其生也。含之上口而化，甘而不腻，松而不滞，其工夫全在搦中，愈多愈妙。